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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人笔记节选 

                     ------ 张承志

  古老的游牧文化造就了一种人。这种人具备的全部优点与能力都与游牧文化相关联,也全都只有在游牧生活中才可能表现出来。这种人在整个北亚、在整个阿尔泰语言覆盖的范围内都被称为“玛拉·钦”,这个“钦”是一个表示职业的单词后缀,可以译为“者”或“人”;而成为这个单词的词根的词“玛拉”,甚至连发音在阿尔泰诸语言中都是一致的,它的含义是“牲畜”。所以,尽管“——钦”后缀的发音在不同的具体语言中各有微小的差别,而玛拉·钦都能译为“牧民”,“放牧的人”,“牧人”。

  牧人——这是从远古以来出现的一种特殊的人。在游牧世界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以后便组成了一个家庭,这个家庭如上文所叙述的一样,是蒙古游牧世界最小的生产单位,是草原社会的细胞。在这个最小的组织里,男人和女人都严格地按照游牧生产的分工而生活劳动,有条不紊地做完从日出到次日日出的所有一天的工作。也许,蒙古游牧民与农民、商人、军人、工人、手工业者等等所有其他职业的人的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一切其他职业的人都把工作和生活分为两部分,工作之外就是生活,工作的技能与生活没有直接关系,甚至工作与生活之间存在着严重的对立;而牧人则不同。牧人的工作与生活完全一体化了,工作就是生活,至少工作的技能往往就是生活的技能。在草原上,不存在一个生活杂乱无章,没有女人或是缺少男人,连一顶毡账也没有,反而能出色地从事牧业生产劳动的家庭。牧人需要一个家庭,一方面是人的需要,但也是生产的需要,乳牛需要有女人挤奶,山羊羔要在包里过夜,整个畜群要靠着一个蒙古包或帐篷卧下。游牧生产深深地侵入了人的生活,活的马牛羊要与活的人取得生存节奏的协调——这就是全部游牧生活的浪漫与奇异的根本原因。

  在这种生活——生产方式下,汗乌拉的男人和女人一代又一代地成长起来了。

  汗乌拉由于两个原因——丘陵山岗地形导致的冬季多雪,以及传统的马群数量庞大——所以是男子汉的摇篮。

  从表及里地看,牧人男子首先最惊人的本领是套马。前面第四章已经讲到了在打马鬃盛会时,男人们套种马的情景。套马技术是使外来人彻底折服的一种惊险技术。我一生中走过许多牧区,但还是深感到,无论是哈萨克族牧人,还是西藏等族牧人的套索,虽然完全是一种软的捕具,想必难度更大,但是还是比不上乌珠穆沁马杆套马效率高。

  我们大队最著名的套马能手有两名:一个名叫查布干齐,另外一个较为年轻的名叫乌力记。他们的套马技术名震整个草原。查布干齐是一名经验丰富的中年牧人,由于他套马著名,远近人民公社或解放军如果有了无法驯服的烈性马,就请他前去帮助。一个草原上的牧民,能坐上摩托车,拖着长长的套马杆,前往外地去套马,在草原上是罕见的事和真正的荣誉。在草原上剪马鬃的时候,他总是站在牧民站成的口袋阵的最后,而不管冲阵的种马多么狂暴,他总能把那马套得摔一个跟头,至少能把那马套得转过身来。听说他总能使套索正巧套住马的一只耳朵和半边脸。当然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套得这样准,这样巧妙,是极不容易的。

  至于较年青的套马手乌力记呢?我曾亲眼看见过他在一个山上,一杆子套倒了一匹顺着下坡狂奔的种马。那匹马被他套得顺着斜坡滚了一圈。在场的人都欢呼起来。

  表面的强悍经常表现在男人与牲畜,男人与野兽之间。男人们能借助一点技术,抓住马尾,把奔跑中的马一下子摔倒。有的男人抓住牛角和牛赌气,最后把牛角折断。在结婚时,女方家里要让未来的女婿折断羊颈骨,表示他有力量支撑家庭。男孩子们从很小年纪就开始摔牛犊,套羊,骑着马追逐一岁或两岁的小马。在草原上,男人们行为粗野,动作散漫,他们使草原充满了一股强悍的气息。

  但是,这中强悍仅仅是一种表面的印象。深藏在牧人们中间的真正的男性性格要远比这种强悍复杂得多。作为一个草原游牧世界的男人,最重要的气质和本领,也绝不是这种匹夫之勇的内容。一个男性牧民最重要的本领,实际上是辨认牲畜,所谓“坦恩那”。一个牧马人的能力并不在于套马,而在于认识达三百多匹之多的马群。大家公认,认识羊、认识牛的牧人比比皆是,而认识马群的人就不太多了。认识骆驼是最难的,我们大队真正认识骆驼的牧人,只有阿尔拉家族的长子,德高望重的德吉格勒。

  除了这种游牧世界以外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认识”牲畜的能力外,草原男人的作用主要表现在应付特殊困难时的能力。在游牧生活中经常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男人们一定要在四顾无人的草海中独自解决它。阿洛华哥哥曾在山坡上独自一骑分开了两群混在一起的羊。有两个男人曾在冰天雪地的夜里用牛车运来了远在几十公里以外的硝,一天一夜滴水粒米未进,只是吃地上的积雪。有无数牧民在暴风雪中独自一骑追逐着马群,使马群安全返回。包括孩子,从小就锻炼得极富独立奋斗的能力。著名套马手查布干齐的儿子巴雅,在十二岁的时候,就一个人赶着一辆轻马车走了一次长途,在草原上传为美谈。

  在强悍、勇猛、孤胆这些性格以外,游牧世界的男人又有一种韧性。他们可以把一块铁磨成一柄小刀,可以用磨石把不中意的铁工具磨成自己喜爱的形状。生活又赋予他们这样一种韧性,使这些能骑着快马把一头狼套住打死的男子汉有时显得平静而随和。

  男人的生活内容被固定在游牧生活的一部分之中,主要是“外面”。放牧、套马、找寻丢失的家畜、带上狗打猎、出远门运输、用传统办法给牲畜治病、修理牛车、修理和制作马具、与社会上的人们交际、在祭典上摔跤……主要的中心工作只有一件:在白天出去放牧。这是游牧生活本身分配给男性的事情,这种分工塑造培育了草原男性牧人的一切能力和性格。

  游牧世界的女性,也在这种生产制约的生活中养育了自己的特征和性格。与男性相对应,蒙古草原的女人的分工在“里面”。但是这种蒙古包里面的一切决不同于农民和工人,因为她们所从事的一切并不仅仅是家务。

  在移动迁徙时,男人赶着畜群在野外先走了,女性负责赶着牛车队搬家。在人手够用时,女人自己拆包和立包。蒙古包立起来之后,女人们马上整理羊盘,准备燃料,用水车运水。在一个地点居住滞留时,女人永远负责门口(羊或牛卧的营盘)的清理,挤奶,照顾牛犊和乳牛,给缺奶的小羊羔或牛犊用奶瓶补奶,修补半圆形羊圈用的挡风毡。在男人们上场摔跤时,女人们要为男人绣制颜色鲜艳的套裤,摔跤手的荣誉中,也有女人女红的一份功劳。在春季接羔大忙季节里,女人发挥着远比男人更重要的作用。男人放牧回来,只是把带羔的母羊清点着分到“撒合”群里,把接羔袋里的山羊羔交给女人,就不再过问了。春季里主要的劳动全靠女人。她们甚至每天都把羊羔分开,今天是我的,明天是你的,这样把四五百只羊羔清楚地分到几个女人名下,整整一个春季都分工负责,包括把不认羔的那些“高楞开依”母畜驯服。

  但是,接羔毕竟是一种特别的季节性劳动。对于一个草原女人来说,真正属于她的劳动是在夜间。夜里给羊群守夜,是蒙古女人的独有本领。她们能够一面睡觉一面听着门外羊群的动静,并且清楚地分出哪些声响是羊群自己的声响,哪些声响则是狼来了,或者是羊群离开了营盘的声响。一个女人,从她成年开始担负守夜任务以后,一直到老,一生中基本上不会有完全安心的睡眠。

  草地上的女人们在这样的人生中也培养了她们自己独有的思想意识。她们对自己的这种实际上是过于沉重的生活并不感觉沉重。她们本分地既承担着全部家庭的劳务,又承担着牧业生产的一半。她们在生了孩子之后的第二天,至多是第三四天就出去劳动时,并不觉得有什么艰难或委屈。她们对男人的观点就像对自己的观点一样,认为男人应该在野外铺冰卧雪风餐露宿,应该去玩那些危险的套马游戏。暴风雪中男人出牧时,女人从不表示担忧或温情。

  游牧世界的女人以生养孩子为光荣。在汗乌拉队存在着大量无子女家庭,所以有子女的女人就一定会生养许多孩子。母亲不仅能给自己创造幸福,也能壮大自己的家族及家族在社会上的地位,并通过输出养子为自己的家族建立丰富的社会关系。加之游牧生活的简便,增添一个孩子并不用增加多少消费,一块羊皮既是襁褓,又可以缝成皮袍,奶缸里盛出一碗奶,孩子就可以活下来——在每年亲手接下无数小生命的生活中,蒙古女人习惯了看待生命。她们决不厌弃任何一个生命,同时也不象城市妇女那样,把一个孩子的生命看得像金枝玉叶那样珍贵。

  就这样,男人和女人被自然分别开来了。他们各自担负着游牧生产的一部分,和谐地把一种要求与人的生活一体化的经济生产分别担当了起来。在世界上种种家庭类型中,这种蒙古牧人家庭也许是一种最强固、与生产联系最密切的家庭类型。在这种生产制约下,一个牧人的结婚首先具有重要的经济意义。从来没有一个缺少主妇的家庭或缺少男主人的家庭能胜任游牧劳动,没有女人或没有男人的家庭全是些生产能力低下,生活混乱不堪,茶里没有黄油和奶,门前的牛车支离破碎的家庭。这种家庭无法承担一个畜群的放牧,只能给别人家配充艾勒,从事辅助性的工作——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有很高的社会地位。

  最理想的游牧家庭是这样的:男人身强力壮,不仅勇猛,而且富有牧业经验;女人勤勉能干,善于应付接羔的种种难题;最好家中还有一个老人,专门照顾牛犊,教训小孩,在主人病重时帮一帮忙。孩子也很重要:捡羊毛,赶羊入圈,追逐牛犊,在玩耍的同时帮助干一些大人反而不能胜任的工作。这样的家庭必然兴旺而富有活力,生产和生活都进行的顺利而气氛愉快。

  这就是玛拉·钦——牧人。这是一种因独特的自然条件、一种由于独特的游牧经济和游牧生活培育出来的人的类型。草原上的青草养育着巨大的畜群,牲畜的价值使人们不知耕耘而能求温饱,人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道德伦理、能力体质甚至语言中的语汇构成,都和这种游牧生活紧密协调。男人和女人的分工像白天和黑夜一样,有条有理,细致清晰,和谐得天衣无缝。这种牧人很难去适应另一种生活方式。同样,都市中的人们虽然廉价地欣赏这种生活,但很少有人真正能适应他们的这种生活方式。北京知识青年来而复去,几年中曾给这草海中激起了一些波浪,对这几年人们议论纷纭——其实,如果人们从这种类型的眼光出发去分析一切,也许会得出深切得多,也宽容得多的结论